我外婆死在农历七月十四的夜里。

电话打到我这里时，已经过了凌晨两点。母亲在那头很安静，静得不像在报丧，倒像怕吵醒什么东西。

她说：“小砚，你外婆走了。”

我刚剪完一个民俗禁忌题材的短片，屏幕上还停着一行字幕——“夜里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，千万不要答应”。

那是我准备参加征文短片单元的开头。

我没想到，这句话后来会变成我最后悔写下的东西。

我外婆住在沉水镇下面的南槐村。村子很老，老到每一户门槛都被脚底磨得发亮，老到祠堂里的祖宗牌位一层压一层，像一群永远不肯离席的人。

小时候我在南槐村住过几年。后来父亲去世，母亲带我搬到城里，我就很少回去。对那个村子的记忆已经模糊，只剩几样东西：夏夜里潮湿的木门，墙根下长出来的青苔，外婆手腕上一串黑得发亮的佛珠，还有她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

“三更以后，听见谁叫你小名，都别应。”

我那时不懂，只觉得好笑。

现在做短片，我才知道这种禁忌很适合拍。它有民俗背景，有视听氛围，也有天然的悬念。越是简单的规矩，越像藏着不能明说的东西。

所以母亲让我回村奔丧时，我第一反应不是悲伤，而是想到了镜头。

我问：“南槐村现在还办老丧礼吗？”

母亲沉默了一下：“你回来就回来，不要乱拍。”

“我只是记录一下民俗。”

“民俗不是给你记录的。”

她说完这句，就挂了电话。

第二天傍晚，我带着相机和录音笔回了南槐村。

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枝干虬结，树皮裂开一道道黑缝，像老人干裂的手背。树下挂着几条褪色的红布，不知道是祈福还是驱邪，风一吹，红布轻轻摆动，像有人在无声招手。

我刚下车，就看见母亲站在路边。

她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，脸颊陷下去，眼神却很硬。她没有上来抱我，只看了看我手里的相机。

“带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拍点素材。”

母亲皱眉：“今晚不能拍人脸。”

我笑了一下：“妈，我不是小孩了。”

她盯着我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本来就不是小孩了，所以更要懂事。”

这句话让我不舒服。

灵堂设在外婆家的堂屋。

南槐村的房子大多是老式木屋，堂屋很深，白天看着还好，到了傍晚，里面暗得像水。外婆的棺材停在正中，前面摆着供桌，香炉、白烛、米饭、鸡蛋、纸钱一样不少。

最奇怪的是供桌旁边还放着一个纸人。

纸人扎得很精细，穿一身蓝布衣裳，头上糊着白纸脸，却没有画五官。它端端正正地站在棺材旁边，肩膀微微垂着，像一个低头守灵的人。

我举起相机，还没按下录制键，就被母亲按住了手。

“纸人不能拍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它没点眼睛，拍了也没用。”

她说这话时，没有看纸人。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发现堂屋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。

老人瘦得像一把干柴，手里拿着竹篾和白纸，正在扎另一个纸人的胳膊。他抬头看我一眼，嘴角动了动。

“城里回来的？”

母亲说：“这是陈纸匠。”

我听过这个姓。南槐村办丧事离不开陈纸匠。纸马、纸屋、纸轿、纸童子，全是他扎。他在村里没什么亲人，却比谁都像这个村子的一部分。

我问他：“这个纸人是给我外婆烧的吗？”

陈纸匠低头理着竹篾：“不是烧给她的。”

“那是干什么的？”

母亲忽然打断：“别问。”

陈纸匠却笑了一下。他的笑声很轻，像纸被指甲刮过。

“年轻人拍民俗，怎么能不问？纸人不是给死人用的，是给活人用的。”

我看着那个没有脸的纸人，心里忽然发紧。

“活人用纸人做什么？”

陈纸匠说：“替。”

一个字落下来，堂屋里的白烛晃了一下。

我还想问，母亲已经把我拉到院子里。她的手很凉，指尖用力，像要把我捏醒。

“我说了，不要乱问。”

“妈，你们到底在怕什么？”

母亲看着我，眼底有一层很深的疲惫。

“今晚守灵。你记住三件事。”

“第一，过了子时，不许照镜子。”

“第二，听见屋外有人叫你，不许开门